旧宅幽绸（八）（2 / 2）

打定主意，我将铜镜重新藏好。接下来的半天，我表现得异常安静，甚至顺从。吴妈送来的安神汤，我当着她的面，勉强喝了几口。傍晚时分，我甚至主动向吴妈提出，想换一床厚些的被子，夜里总觉得冷。

吴妈诺诺应了，眼神依旧躲闪。

晚膳时，绍庭回来了。他看起来有些疲惫，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。席间，婆婆依旧沉默，我也低着头，小口吃饭，并不多话。

直到饭后，绍庭照例要去书房看会儿书。我起身，替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，轻声说：“夜里凉，加件衣服吧。”

他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，接过外套，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
我跟着他走出饭厅，在通往书房的廊下，四下无人，我停下脚步，唤住他：“绍庭。”

他转过身，廊下灯笼的光晕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

我抬起眼，望着他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恰到好处的颤抖和依赖：“我……我昨晚，好像又魇着了。总觉得……这屋子不干净。心里害怕。”

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声音温和，却依旧带着那种惯常的、安抚式的敷衍：“又胡思乱想了。老宅子，免不了的。”

“不只是声响，”我向前微倾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恳求，“我……我好像还梦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……井，红绸子，还有……小女孩的哭声。心里慌得厉害。绍庭，你见识多，书读得多，你说……这世上，是不是真有……”

“素灵！”他打断我，声音略略提高，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，镜片后的眼神也锐利了些许，但很快又缓和下来，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，“日有所思，夜有所梦。你定是听了什么闲话，自己吓自己。莫要多想，早点休息。”

他的反应，比我想象的更快，也更……警惕。他在打断什么？是阻止我说出“鬼”字，还是……怕我触及某个具体的禁忌？

我垂下眼睫，掩住眸中思绪，做出被他语气吓到的模样，瑟缩了一下，声音更轻，带着委屈：“我只是……只是太害怕了。这宅子这么大，这么静，我又是一个人……绍庭，你能不能……偶尔也陪我说说话？我心里，实在没个着落。”

这是以退为进。不直接质问，只诉说恐惧和孤独，示弱，寻求依靠。既是试探他的态度，也是尝试建立一点微薄的、或许可利用的联系。

绍庭沉默地看着我。廊下的灯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，我看不清他眼底深处的情绪。过了片刻，他轻轻叹了口气，那叹息里有一种复杂的疲惫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最终说道，语气恢复了平静，“你早些安歇。过两日，学堂旬休，我……带你去镇上走走，散散心。”

他没有答应陪我说话，却给出了一个“过两日”的承诺。这算是……一丝松动吗？

“嗯。”我顺从地点点头，不再纠缠，“你也别太累。”

看着他转身走向书房的背影，我站在原地，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廊柱拐角，才慢慢转身，走回西厢房。

关上房门，我靠在门后，心绪纷乱。绍庭的态度，依旧暧昧。他显然知道些什么，却不愿，或不能对我言明。但他那瞬间的失态，和最后那声复杂的叹息，让我觉得，他或许并非铁板一块。

只是，撬开这道缝隙，需要时机，更需要……筹码。

我目前有什么筹码？除了这条命，和对真相一点点可怜的猜测，一无所有。

夜色，再次无声笼罩。我吹熄了灯，和衣躺下，睁着眼，望着帐顶浓稠的黑暗。

今晚，还会来吗？那脚步声，那低语，那湿冷的触感？

时间在死寂中流淌。远处传来模糊的打更声。

然后——

“笃……笃……”

极其轻微，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，又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。

不是头顶楼板。是……地下？

我屏住呼吸，凝神细听。

那声音又响了两下，更轻微了。随即，彻底消失。

不是往常那种清晰的徘徊。更像是……某种余韵，某种未散的残余。

是那匹红绸起作用了？还是……它换了方式？

我紧张地等待了许久。没有再出现任何异状。没有滴水声，没有门缝下的手臂，没有孩童的幽语。

只有一片沉重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。

这寂静，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不安。

我睁着眼，直到窗外泛起熟悉的蟹壳青。这一夜，竟真的平静度过。

然而，我心底却没有丝毫轻松。风暴前的宁静，往往预示着更猛烈的爆发。

婆婆的警告，绍庭的暧昧，宅邸深处未散的怨念……像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，缠绕收紧。

而我，被困在网中央，必须找到那把剪断一切的剪刀。

天，终于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