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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宅幽绸(八)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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婆婆的声音不高,却像淬了冰的钉子,一颗颗楔进祠堂阴冷的空气里,也楔进我僵冷的骨头缝。“……你担不起,你们家,也担不起。”

最后一句,带着赤裸裸的、碾碎一切侥幸的威胁。

我后背死死抵着供桌坚硬的边缘,冰凉的木头硌得生疼。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,吸不进一丝活气,只有肺叶在徒劳地收缩,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轻响。眼前婆婆的脸,在昏聩的光线下,沟壑纵横,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不容置喙的威权,和某种更深、更暗的东西——那不仅仅是掌控,更像是……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的、孤注一掷的疯狂。

她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、坐在天井里拣米的旧式妇人。此刻站在祠堂森然牌位前的她,是这座百年老宅真正的主人,是能轻易决定我,甚至我娘家生死祸福的判官。

逃?门外是她掌控的天地。喊?这深宅后院,叫声只会被厚重的墙壁和更厚重的死寂吞没。反抗?我手无寸铁,而她身后,似乎站着整个秦家森严的过往和不可测的力量。

冰冷的绝望,像祠堂地砖缝里渗出的阴寒水汽,漫过脚踝,爬上膝盖,缠绕腰际,勒紧脖颈……

就在那绝望即将没顶的刹那,我垂在身侧、紧握成拳的手,指尖猛地掐进了掌心。锐痛刺破麻木,一丝孤注一掷的狠戾,混着濒死的恐惧,猛地从心底窜起。

我不能死在这里。不能像那牌位上的“素灵”,像那井底的“灵筠”,无声无息地变成这祠堂里又一个被灰尘覆盖的名字。

我深吸了一口满是香烛陈腐味的空气,强迫自己抬起眼,迎上婆婆那两道冰锥般的目光。声音依旧干涩发颤,却不再完全是恐惧,而是挤出了一丝刻意为之的、脆弱的顺从与茫然:

“娘……我、我不懂。”我微微摇头,眼神放空,做出努力理解却越发困惑的样子,“我只是……心里慌得很,夜里总睡不安稳,听见些怪声,白日也心神不宁……不知不觉,就走到了这里。这牌位……”我适时地露出一点畏惧,缩了缩肩膀,“这两位姑娘,是家里的……怎么……这么年轻就……”

我赌。赌她纵然心狠手辣,纵然疑心我已窥见秘密,但在没有确凿证据,在我摆出这副懵懂怯懦姿态时,是否会暂且按下最激烈的手段。毕竟,我是她儿子明媒正娶的妻子,是这宅子里名义上的少奶奶。彻底撕破脸,对她也未必全然有利。

婆婆死死盯着我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冰火交织,审视的锐光几乎要将我穿透。祠堂里静得可怕,只有穿堂风偶尔撩动腐朽的帷幔,发出簌啦的轻响,更添诡谲。

良久,她眼中那骇人的厉色,稍稍收敛了一些,但那股沉沉的、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丝毫未减。她缓缓移开目光,扫过那两块并立的小小牌位,嘴角向下抿成一条更冷的直线。

“是家里的旧人。”她开口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板,却更添几分刻意淡化后的森然,“命薄,没福气。过去的事了,提起来,不过是让活着的人伤心。你是新妇,更不必知道这些晦气。”

她朝我走近一步,不再是逼问的姿态,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、押送般的意味。“祠堂阴气重,不是你该久待的地方。回去。”

这一次,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但比起刚才那句“你们俞家也担不起”,已算是留有余地。

我低下头,作出温顺的样子:“是,娘。”

转身,脚步虚浮地朝祠堂门口走去。每一步,都感觉背后那双眼睛如芒在背,仿佛随时会化作实质的利爪,将我拖回那片牌位的阴影里。

直到走出祠堂,重新踏进荒芜后院略显天光的地面,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阴寒和窒息感才略略消散。但另一种更庞大的、无形的囚笼,已然落下。我知道,从此刻起,我在这宅子里的每一步,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。婆婆不会再给我任何独自探寻的机会。

回到西厢房,那扇破损的房门依旧虚掩。我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,才发现贴身的小衣已被冷汗浸透,冰凉地黏在背上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,后怕一阵阵袭来。

刚才在祠堂,我是在刀尖上走了一遭。

婆婆信了我的表演吗?未必。但她至少暂时没有采取更极端的手段。这或许意味着,她也有所顾忌。顾忌什么?绍庭?外界的议论?还是……别的?

我喘匀了气,慢慢爬到床边,从暗格里取出那面裂开的菱花铜镜。昏黄的镜面,那道裂痕像一只不肯闭合的恶眼。我摩挲着冰凉的镜背,“灵妹 妆奁”四个小字硌着指腹。

灵筠的镜子。

而祠堂里,与“素灵”并列的牌位,属于“灵筠”。

姐姐和妹妹?

昨夜,那湿漉漉的手臂伸进来时,铜镜滚烫,映出最后无声的“姐姐”口型。她是在叫“素灵”?

如果“素灵”是姐姐,早夭。那为何会有我与绍庭的婚书?难道秦家早年,真为绍庭定下过与这位“素灵”表姐或堂姐的婚事?后来“素灵”死了,婚事作罢,却又不知何故,将名字相似、甚至相同的我娶了进来?

而那“灵筠”,年幼的妹妹,又为何惨死井中?她的死,与姐姐“素灵”的死有关联吗?与那匹红绸,又有什么纠葛?

线索乱麻般缠绕,越理越觉得深处藏着更骇人的脓疮。婆婆仓促设立又试图掩盖的牌位,被刮花的卒年,杂记里含糊的记载,吴妈过度的恐惧……这一切都指向一桩绝非寻常病故或意外的惨事。

我握着铜镜,寒意从指尖蔓延。这宅子里,死去的人,不止一个。她们的怨念,或许也从未真正平息。昨夜红绸虽然带走了“它”的一部分,但根源未解,这宅子的“病”就好不了。

而我,这个顶着“素灵”之名、睡在可能是灵筠旧床上的后来者,就像一块被投入死水的石头,搅动了沉积的怨毒。

接下来,我该怎么办?

婆婆已明确警告,吴妈不敢相助,绍庭态度暧昧不明。我孤立无援,被困在这座危机四伏的老宅里。

主动再探?风险太大。昨夜侥幸,焉知下次那“东西”会不会直接索命?婆婆那边,更是一步不能再错。

被动等待?无异于坐以待毙。婆婆的耐心有限,而那暗处的“东西”,也未必会永远被红绸束缚。

也许……我能利用的,只有这宅子本身,和这宅子里,人心之间,或许存在的罅隙。

绍庭。

他对这一切,究竟知道多少?是全然顺从母亲的帮凶,还是……也有自己的不得已?他白日里温和却疏离的态度,昨夜面对婆婆指责时的烦躁与那句未尽的“当年的事还不够吗”,似乎显露出他并非全然麻木,也并非与婆婆同心同德。

他,会是我绝境中,唯一可能撬开的一道缝隙吗?

尽管希望渺茫,尽管可能与虎谋皮,但这是我眼前,唯一能看到的一点微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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