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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宅幽绸(一)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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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天,人是会胆壮些的。尤其秋阳难得的好,金晃晃地铺满了天井。婆婆照旧在拣她的米,吴妈在廊下翻晒一些陈年的箱笼,樟脑丸的气味混着阳光里灰尘的味道,有种奇异的真实感。

昨夜门外的低语,被这暖烘烘的日头一照,倒像一场荒诞的噩梦了。

“少奶奶,”吴妈直起佝偻的腰,捶了捶背,眯缝着眼看我,“东边阁楼堆了些旧物,太太说,您要有空闲,可去瞧瞧,有没有合用的,或是该扔的,理一理。”

我正想找点事做,驱散心底那团阴冷,便应了。

阁楼在宅子最东头,要穿过一条长长的、昏暗的走马廊。廊柱上的红漆斑驳脱落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芯子。空气里有浓重的灰尘和朽木味。

楼梯又窄又陡,踩上去吱呀作响,每一步都惊起无数尘埃,在从老虎窗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狂舞。阁楼比想象中大,也更杂乱。废弃的家具蒙着白布,像一个个蹲伏的怪物。大大小小的箱笼、藤筐堆得到处都是,上面覆着厚厚的、绒毯似的灰。

我用手帕掩住口鼻,小心地挪步。阳光透过瓦缝,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空间,看不真切。角落里,一只褪了色的描金红漆木箱,半开着盖子,吸引了我的注意。

箱子里是些零碎织物,颜色晦暗。我随手拨了拨,指尖触到一点硬滑的东西。抽出来,是一卷用褪色红绳系着的纸笺。

红绳一碰就断了,纸笺展开,脆黄的纸张边缘蜷曲着,墨迹倒是清晰。

是一张婚书。

格式是旧式的,竖排,小楷工整。我的目光掠过那些吉祥祷词,落在下方——

“秦绍庭……”

我心猛地一跳。是我丈夫的名字。墨色沉黑。

视线慌慌地移向另一侧。

“素灵……”

两个字,像两根冰冷的针,猝然扎进我眼里。

素灵。

我的名字。

可这纸笺的陈旧,这墨迹的沉暗,绝非新近之物。它躺在这积满尘灰的箱底,不知多少年了。

新郎是秦绍庭。

新娘是素灵。

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起,瞬间爬满脊背,连头顶稀疏天光漏下的暖意,都变得虚假而寒冷。我捏着这轻飘飘、又重逾千斤的纸,手抖得厉害,纸张簌簌作响。

阁楼里死寂。只有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沉浮。

不是梦。昨夜门外的低语,头顶的脚步声,婆婆讳莫如深的眼神,绍庭温和的敷衍……还有这张婚书。

另一个“素灵”,是谁?

我睡的是谁的床?

阁楼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口鼻之上。手里那张脆黄的婚书,像一块烧红的炭,烫得我五指痉挛,却又冰冷彻骨。我猛地将它揉成一团,紧紧攥在掌心,粗糙的纸边刮着皮肤,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,才让我从那阵眩晕般的恐惧里挣出一点清明。

不能慌。

我深深吸了一口气,阁楼陈腐的灰尘味呛得喉咙发痒。我将揉皱的婚书重新展开,指尖颤抖着,极力辨认上面每一个字。墨迹是小楷,端正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,尤其是“素灵”那两个字,笔画勾连处,竟有些微的晕染,像写的人手抖了,或是……泪滴过?

除了两个名字和常规的吉祥话,再无更多信息。没有年份,没有籍贯,只有左下角一个模糊的朱砂印,颜色暗红近黑,图案已不可辨。

我将婚书仔细叠好,藏进贴身旗袍的暗袋里。布料隔着薄薄的丝绸衬裙,贴着小腹,那块地方像揣了一块冰,寒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。

接下来的半天,我过得魂不守舍。婆婆让我去佛堂添灯油,我差点碰翻了长明灯;吴妈问我晚膳想用什么,我怔怔地答非所问。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通往阁楼的那条昏暗走廊,或是头顶天花板那些深褐色的木纹,仿佛能透过它们,看见上面空荡楼板上徘徊的脚印。

绍庭傍晚回来时,带回了学堂里新鲜的空气,还有一包桂花糖。“路过永昌斋,见新出的,想你或许爱吃。”他将纸包放在桌上,声音是一贯的温和。

我看着他斯文清俊的侧脸,镜片后那双眼睛平静无波。昨夜门外的幽语,阁楼尘封的婚书,似乎与他毫无干系。他是我的丈夫,是镇上有学识、受人尊敬的秦先生。

“怎么了?脸色这样白。”他察觉我的异样,伸手想来探我的额。

我下意识地偏头躲开,他的手在空中顿了顿,自然地收回,转而拿起茶杯。“可是身子不适?还是……这宅子太静,住不惯?”

他提到了宅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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