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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宅幽绸(一)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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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嫁到秦家的第七天,发现老宅每晚都有奇怪的脚步声。

婆婆说那是风吹旧楼板的声音。

可昨晚,那声音停在我门外说:

“姐姐,你睡的是我的床。”

今天整理阁楼,我翻出一张泛黄的婚书。

新郎是我丈夫的名字。

新娘叫素灵。

——和我的名字一模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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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二十三年,秋意染透了江南水乡。我嫁进秦家老宅,已有七日。

喜烛的猩红早已褪成了暗沉的血痂,黏在雕花拔步床的檐角。这屋子是老宅的西厢,据说是太爷爷手里置办下的产业,木头是上好的楠木,经了近百年的烟火人气,泛着一种温润又沉暗的光。只是这光里,总渗着一股子驱不散的凉,像地底下漫上来的。

我夫婿秦绍庭,是镇上新式学堂的先生,一身灰布长衫穿得挺括,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。人前是温和有礼的,对我这个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娶进门的妻子,也算客气。只是那客气里,隔着一层什么,薄,却戳不破。白天他去学堂,这偌大的老宅,便只剩下我、婆婆,还有一个耳背眼花的老佣人吴妈。

婆婆守寡多年,性子像是被这老宅子同化了,成了另一件陈旧的家什。她总爱坐在天井的背阴处,就着一点天光拣米里的稗子,手指枯瘦,动作却稳。我和她之间话不多,偶尔对视,她眼里是古井的水,映不出什么情绪。

夜里,才是最磨人的。

老宅真静啊,静得能听见自己血在脉管里簌簌流动的声音。可偏偏,又总有不属于自己的声音,从这寂静深处钻出来。

是脚步声。

就在头顶的楼板上。

“笃……笃……笃……”

不快,也不慢,像是谁穿着软底布鞋,在空荡荡的楼板上徘徊。从东头走到西头,停一停,又从西头折回来。有时走到我头顶正上方,那脚步声会顿住,很长的一顿,长得我连气都不敢喘,仿佛隔着厚厚的楼板,有什么东西也正屏息,在向下聆听。

我同绍庭提过。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灯光在他镜片上滑过一道疲惫的光。“素灵,你初来乍到,许是不惯。老宅子年头久了,木头热胀冷缩,夜里难免有些声响。起风的时候,就更明显些。”

“不是风,”我那时还带着新嫁娘的一点怯,声音也轻,“像是……有人在走。”

他重新戴上眼镜,目光落在手里的书页上,语气温和,却不容再议:“莫要多想。娘在这宅子里住了一辈子,若有古怪,她怎会不知?”

我又去问婆婆。她抬起浑浊的眼,天井的光在她深刻的皱纹里切出明暗的沟壑。“是风,”她干瘪的嘴唇动了动,吐出两个字,又低头去拣她的米,“吹那旧楼板。”

风?

我仰头看向高高的、被岁月熏成褐色的房梁。今夜无风,窗外的桂花树影子都凝住不动。可那脚步声,又来了。

“笃……笃……笃……”

它又停在了我的门外。

不是头顶,是门外。近在咫尺,只隔着一扇虚掩的、厚重的木门。

我浑身僵冷,拥着被子坐起,眼睛死死盯着门缝下那一线更深的黑暗。心跳撞着耳膜,咚咚,咚咚,比那脚步声更响。

然后,我听见了。

不是幻觉。极轻,极细,带着一种稚嫩的、幽冷的腔调,像个没长大的女娃娃,贴着门缝幽幽地飘进来:

“姐姐……”

我牙关开始打颤。

“你睡的是我的床。”

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了。那声音钻进耳朵,又钻进骨头缝里,阴湿黏腻。

我想喊,喉咙却像被鬼掐住,半点声音也发不出。想动,四肢百骸都不听使唤。只有眼珠,还能勉强转动,死死地、惊恐地瞪着那扇门。

门外再无声息。那孩童般的声音消失了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连头顶楼板的脚步声,也一并隐匿。

我不知自己枯坐了多久,直到窗外泛起蟹壳青,第一缕惨淡的天光吝啬地爬进窗棂,照亮屋内浮动的尘埃,才发觉贴身的小衣,已被冷汗浸透,冰凉地黏在背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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