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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2章 杏花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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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是一斤糖的钱,按当年的价,只多不少。”男人把钱推到建设面前,“糖……化了,不能吃了。但他说,东西得还回来。还回来了,他的魂,才安生。”

建设看着那沓旧钞票,又看看铁盒里黏成一团的陈皮糖。糖在昏暗的光线下,呈现出一种浑浊的、陈旧的黄色。他仿佛能看见那个沉默的少年,如何在惊慌和愧疚中攥着这把糖奔跑,能看见那个病重的母亲如何含着偷来的糖,能看见一个男人如何被这份愧疚压了几十年,一次次走近又退却。

他没接钱,而是伸手,从那黏着的糖块上,小心地掰下极小的一小块,放进嘴里。

很硬,很糙,几乎没什么陈皮味了,只有一种经年累月的、单纯的甜腻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铁皮盒子带来的锈味。

“糖,我收了。”建设慢慢说,把剩下的糖块连同铁盒盖好,“钱,你拿回去。”

“不行,这怎么行……”男人急了。

“你父亲觉得欠的是一把糖,”建设打断他,声音平静而有力,“糖,他还了。至于钱,”他看着男人,“你父亲用一辈子的惦记还了。这债,清了。”

男人愣住了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
建设拿着铁盒,走到墙根下。他看了一会儿,在苏月香的杏花旁边,腾出一点地方,把铁皮盒子放上去。红底褪色的牡丹,挨着淡琥珀色的杏花,有种奇异的和谐。

“你父亲,”建设对着盒子,像是说给男人听,也像是说给盒子里那个迟到了几十年的灵魂听,“他记得这糖是甜的,就够了。苦了一辈子,最后该尝尝甜了。”

男人走到墙根边,蹲下来,看着那个铁皮盒子。他伸出手,想摸,又缩了回去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雨声似乎小了些,铺子里很安静,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。

过了许久,男人站起来,深深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他脸上的那种局促和沉重,似乎随着这口气,消散了一些。

“林师傅,”他说,“谢谢您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建设摇摇头,“该谢谢你父亲,他还记得。”

男人走了。他没拿回那沓钱,建设坚持让他带走。他撑着那把黑伞,再次走进绵绵的雨里,背影比来时挺直了些。

建设关上门,回到柜台。他翻开本子,在新的一页上写下:

“谷雨,大雨。何守业的儿子来了,带来一个铁皮盒子,里面是半盒化了的陈皮糖,一九六八年春天从他父亲口袋里拿走的。他父亲记了一辈子,觉得是债,是苦。糖我收了,放在墙根下。债了了,苦也该化了。雨还在下,但有些东西,被这场雨洗干净了。够了。”

他放下笔,走到灶前。

铜锅里的糖浆温着,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。他舀起一勺,倒在光滑的铜板上。深琥珀色的糖液铺开,热气蒸腾,带着谷物焦化的香甜。

他拿起签子,想了想,没有拉花,也没有做任何复杂的形状。只是用签子牵引、折叠、拉伸,让糖浆在冷却前,形成一块简单、厚实、方方正正的糖块。

然后,他用刀背,在糖块表面,轻轻敲出几道不规则的裂痕。

像一块被时光和心事压出纹路的琥珀糖。

他把这块糖放在何守业的铁皮盒子旁边。方糖挨着圆盒,新的挨着旧的,完整的挨着破碎的。

雨渐渐停了。

黄昏的光线从云缝里漏下来,斜斜地照进铺子,正好落在墙根下。老金的梅花糖泛着温润的光,陈大有照片上的糖壳亮晶晶的,沈青山的木盒子沉稳厚重,沈念的冰糖在碗里晶莹剔透,苏月香的杏花和照片安静相伴,现在,又多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,和一块带着裂痕的方糖。

六样东西,六段人生,在潮湿的空气里,在渐暗的天光下,静静陈列。

小树点亮了油灯。暖黄的光晕荡开,驱散了角落的昏暗,也给那些物件镀上了一层柔和的、活过来的光晕。

建设站在门口,看着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街道。空气清冽,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味道。远处,不知谁家的屋顶,升起了袅袅的炊烟,在雨后的微风里,歪歪斜斜地飘向灰蓝色的天空。

谷雨到了,春天就深了,深到泥土里,深到根茎里,深到所有等待发芽、等待生长、等待了结和等待开始的生命里。

他回头看看铺子。灯光温暖,糖香弥漫,墙根下的光点,又多了两处。

光在,甜就在。

那些走了很长的路,终于找到归处的灵魂,也在。

他轻轻关上了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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