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2章 杏花(1 / 2)
杏花开过,桃花就接上了。
清明之后,雨一天多过一天。不是惊蛰那种干脆的雨,是细细的、绵绵的,下起来没完没了,把天地都织进一张湿润的网里。空气里全是水汽,吸进肺里,沉甸甸的,带着青草和泥土被泡软了的味道。
墙根下的杏花还在。
两朵糖花并排摆着,老的更白了,新的微微发黄,但都还完整。月明的照片靠在墙上,玻璃相框蒙了薄薄一层灰,但照片上的人依旧笑得清明,眼睛亮亮的,像能穿透这层薄灰,看见现在的铺子。
小树每天扫地时,会用软布轻轻擦一擦相框。他说:“师傅,这姑娘真年轻,永远这么年轻了。”
建设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看着照片,有时会觉得,照片里的人也在看他。不是现在的他,是六十年前那个铺子,那个春天,那个拉着糖花、以为一生都会这样下去的姑娘。
谷雨前一天,雨特别大。
不是绵绵细雨,是瓢泼的,砸在瓦上噼啪作响,屋檐的水连成了线,在门前挂了一道水帘。街上的水漫过了青石板的缝隙,汩汩地流,打着旋儿,卷着落花和碎叶。
这种天气,没人会来。
建设坐在柜台后面,听着雨声,手里摩挲着那本越来越厚的本子。本子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,纸张也因为常年的翻阅和湿气微微发黄、发软。他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,那些字,那些名字,像老朋友一样,在雨声里对他低语。
快到傍晚时,雨势小了些,但还在下。
铺子门被推开了。
先探进来的是一把黑伞,很大,伞沿滴着水。然后是一个男人,四十岁上下,穿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,肩头湿了一片,裤腿也溅满了泥点。他收了伞,靠在门边,有些局促地跺了跺脚,想把鞋上的泥水甩掉些。
“买糖?”建设抬头问。
男人摇摇头,又点点头,似乎不知该怎么开口。他环顾了一下铺子,目光有些游离,最后落在墙根下那一排物件上,停留了很久。
“我……”男人清了清嗓子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找林建设师傅。”
“我就是。”
男人走近几步,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子,小心地打开,里面是一个铁皮盒子。盒子是旧的,红底,上面印着褪色的牡丹花,边角有些锈迹。
他把盒子放在柜台上,打开。
里面是半盒糖。
不是梅花糖,也不是栀子花糖,是普通的、方方正正的硬糖,透明的,里面裹着一丝丝的橙黄色,是陈皮糖。糖有些化了,黏在一起,表面起了一层白蒙蒙的糖霜,像长了毛。
“这糖……”建设看着那些糖,心里隐隐有了猜测。
“是我父亲的。”男人说,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铁盒的边缘,“他上个月走的。走之前,把这个盒子交给我,说,一定要送到‘林家铺子’,交给林师傅。”
“你父亲是?”
“他姓何,何守业。”男人顿了顿,补充道,“他说,您可能不记得他了。他只在这里待过很短一段时间,那是……一九六八年,春天。”
建设在记忆里搜索。一九六八年……那是很动荡的年月,铺子时开时关。来学手艺的人很少,大多是街坊孩子来玩,看个新鲜。何守业……似乎有那么一点模糊的影子,一个沉默的、总是站在角落看的少年,手指很长,很干净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建设缓缓说,“他不爱说话,总是看,一看就是半天。后来有一天,他抓了一把糖,塞进口袋就跑了。我父亲追出去,没追上。第二天,他再没来过。”
男人脸上露出苦涩的笑意:“是。他跟我说过。他说,那天他母亲病得厉害,嘴里发苦,什么也吃不下,就想吃块糖。家里一分钱都没有,他就……就偷拿了一把。他说,这是他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亏心事,记了一辈子。”
建设沉默了。他看着那半盒化了的陈皮糖,糖黏在一起,像一块琥珀,封存着一段狼狈又心酸的往事。
“他后来……”
“后来他下乡了,再后来回城,进了厂,结婚,生了我。一辈子普普通通,老老实实。”男人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但他一直记得这件事,记得这把糖。他说,铺子里的糖,是甜的,可他偷来的那些,嚼在嘴里,是苦的,是烧心的。母亲吃了糖,病也没见好,没多久还是走了。他说,那是惩罚。”
雨声敲打着屋檐,啪嗒,啪嗒,像是时间的秒针,不急不缓地走着,走过了很多年。
“这些年,他试过几次,想来还。可要么是走到半路又折回去,觉得没脸;要么是来了,看见铺子关着门;要么是看见您在忙,不敢进来。”男人抬起头,眼圈有些红,“直到病了,起不来了,他才把这个盒子给我,说:‘儿子,这件事不了,我闭不上眼。你去,把钱和糖,都还给林师傅。跟他说,何守业对不起林家,对不起那锅糖。’”
男人又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,打开,里面是整整齐齐一沓钱。有十块的,五块的,一块的,甚至还有几分几角的纸币,用橡皮筋捆着,边缘都磨毛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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